复仇(其二)
系列: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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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在文章的开始,鲁迅详细描述了那些愚昧的大众是如何羞辱、折磨耶稣的。用先庆贺他、屈膝拜他,然后用苇子打他的头,吐他,通过这种对比来表现对于耶稣这个“神之子”的侮辱。
其实在这里,这些“看客”就已经暴露了其病态的一面,通过嘲笑的人,他们制造了一种“我比他强”的错觉,以此来掩盖和逃避自己无法反抗强权、任人宰割的无力感。这也是他们作为迫害者、作为施虐者的快乐来源。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耶稣是如此复仇的。
在背景知识里,“用没药调和的酒”是一种具有麻醉和止痛作用的饮料,通常用来给即将受刑的人减轻肉体折磨。但文章中两次明确写道:“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耶稣拒绝喝这杯止痛酒是为了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面对周围的这些以色列人,他心中存在着悲悯与仇恨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之所以有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是因为在圣经中,耶稣本是来拯救这些人的,但他们非但不领情,反而残忍的戏弄他、伤害他。因此,他“仇恨他们的现在”;同时,他又深知这些人因为愚昧和残忍,必将面临堕落和毁灭的命运,所以“悲悯他们的前途”。
这样看来,我们肯定会不自觉的为耶稣哦感到悲愤,鲁迅也是一样。所以鲁迅为耶稣想到了一个极为决绝的复仇方式,既没有选择宽恕,也没有使用神力去降下天火惩罚他们,是什么?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在这里把耶稣不反抗、拒绝麻醉自己的原因再次点明了。他要用自己的痛苦,来见证这些愚昧的大众如何断送自己的未来。这些人越是狂欢、残忍,他们背上的罪孽越深重,也就越快坠入地狱。这种“眼看你走向毁灭”的清醒,就是他最深沉的复仇。
当他在十字架上承受完这一切痛苦后,天空黑暗了,他大喊:“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 接着鲁迅写道:“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为什么鲁迅要这么强调从“神之子”跌落成“人之子”呢?这是鲁迅为耶稣的复仇上的一个 buff。在传统的《圣经》故事里,耶稣受难是神圣的。他是神之子,他的死是代替全人类赎罪,他的鲜血洗净了世人的罪恶。这种叙事里带有一种神圣的浪漫和终极的希望。 但鲁迅在这里极其冷酷地把上帝“抽离”了——“上帝离弃了他”。这就意味着,没有神圣的救赎,没有代替人类赎罪的伟大交易。这就只是一个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事件:一个想要拯救大众的先觉者,被他想要拯救的大众残忍地虐杀了。
当然,鲁迅也存在一点私心,则是借这个十字架上的受难者,展现出了当时无数革命先驱的悲剧命运:他们试图唤醒大众、为大众牺牲,最终却被大众当成戏看,甚至被大众亲手迫害。这种“清醒地看着你们毁灭”的复仇,既是鲁迅对麻木庸众的极度愤慨,也是他对当时社会现状深深的绝望与悲哀。
在文章中,鲁迅描写了兵丁的戏弄、路人的辱骂、祭司长和文士的嘲笑。其中有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细节:“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这种现象正是鲁迅深刻批判的社会病态之一:弱者不敢向压迫他们的强者反抗,反而会将恶意转向身边的同类甚至更弱者。在这场行刑中,底层弱者不仅没有因为同病相怜而产生共情,反而加入了迫害者的合唱,这使得受难者周围那张“四面都是敌意”的网变得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