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聊一个很奇怪，但又很贴近生活的话题。
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看见的世界”里。
我们看天气图、看新闻图、看卫星图、看短视频。
但其实，我们还活在一个“闻见的世界”里。
深吸一口气——你很可能此刻就闻到了某种气味。
人类鼻子能识别超过一万亿种气味。
但这个世界，正在被我们快速地、悄悄地、几乎无声地弄丢。
在未来，初中的孩子们，学习朱自清先生《春》的时候
在念到“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
可能会有疑问。老师，什么会泥土的气息啊？什么是青草味啊？朱自清是怎么感受到微微湿润空气里的酝酿的呀？
很难想象，那时的老师面对这些问题，要用什么方法去回答。
科学家说，许多气味正在地球上消失。
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气温升高这三重威胁，
正在改变我们赖以生存的蓝色星球闻起来的方式。
像濒危物种一样，一些气味可能很快灭绝，
而科学家才刚开始理解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以后人类最贵的东西，可能不是正版香水，而是‘正版下雨天’。”
欢迎来到《给你的脑子办个护照》
这是一档希望满足你旺盛好奇心的播客。
Serena Jampel，以为来自波士顿的自由记者。
今天我们就以她的报道为线索，来到嗅觉国度。
气候变化正在偷走的，不只是地球的温度，不只是地球的物种。
它还在偷走地球的味道。
而味道的消失，有如何变成一种巨大的文化损失。
我们为什么总把嗅觉当“配角”
气味无处不在，
它与我们呼吸的空气和所处空间密不可分。
但我们必须先承认一个事实。
现代人的感官排序
第一视觉。
第二听觉。
剩下的感官，常年在替补。
这是为什么？
因为视觉最容易被数字化。
图像可以截图，视频可以转发，文字可以复制，声音可以剪辑。
但气味很难。
你不能把“清晨松林的湿凉味”发给朋友。
你也不能把“小时候家里煤炉刚点起来那股味道”打包成附件。
所以嗅觉在技术社会里天然吃亏。
它不可截图，不可压缩，不可云端同步。
于是我们慢慢形成一个错觉：
看得见的，才重要。
能发朋友圈的，才算发生过。
不能被分享的，就像没价值。
但神经科学告诉我们，事情恰恰相反。
嗅觉和记忆、情绪系统的连接非常直接。
小学二年的化学就学过，分子的运动
构成物质的分子、原子或离子永不停息地做无规则的热运动
气味本质上就是是物体在受热挥发
或缓慢分解时
释放到空气中的
天然或人工化学物质的组合。
人类通过吸入这些化学分子来闻到气味。
鼻腔内的黏液会溶解分子，
并将其鼻腔上的嗅觉受体结合
受体再向大脑发送神经信号
大脑将其解释为“闻到什么”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研究嗅觉的心理学家 Lucia Jacobs 表示：
“嗅觉系统是大脑中唯一直接与外部世界接触的部分。”
嗅觉与记忆联系极深
因为气味信号通路靠近处理情绪的杏仁核
和与记忆相关的海马体
气味触发的记忆几乎是瞬时的
常常在意识层面反应之前就把过去经历唤起。
就我一个朋友，在她年纪还比较小的时候，有一次偶然闻到了 Le Labo 的檀香木 33。
她说闻到那个香味的瞬间，
非常高级、从容不迫地游走在各个 CBD 写字楼之间，独立又干练的都市丽人
这就是气味的魔力，哪怕脑子里还没组织好语言，
这个味道就已经提前把她‘传送’到了她憧憬的那个未来场景里。
你知道吗？
研究显示，人类其实可以很好地描述气味，
但某些语言会让这件事更困难。
201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英语使用者在给气味命名时较吃力，
而马来半岛土著 Jahai 语使用者命名气味的能力几乎和命名颜色一样轻松。
其实感觉中文好像也很难描述味道，
往往是什么什么什么时候的味道，这样来形容。
读完这篇文章之后
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完全被视觉蒙蔽了。
嗅觉不是审美小品。
嗅觉是认知基础。
如果它受损，我们不仅仅是“少闻到一点香气”，
而是少了一个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入口。
气候变化到底怎么改写“地球味道”
接下来讲机制，别怕，不会太学术。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三股力量叠加。
第一股力量，升温。
温度一高，空气里挥发分子行为会变。
领导 SCENTinel 项目、致力于保存嗅觉景观的化工工程师 Idelfonso Nogueira 解释：
“你走进一片森林，原本有特定环境和温度。
若温度升高一点，空气中化学成分谱就会改变。”
这种效应不只发生在森林。
雪本身已受气候变暖威胁，
而气温上升会改变雪从大气中吸收的化学物质，
进而改变它原本清冷洁净的味道。
更暖的条件会强化气味，
让雪更刺鼻，
也可能积累更多污染物。
也就是说
这个味道不是“更浓”这么简单，
而是“配方改了”。
第二股力量，污染。
空气里污染物变多，会直接改写嗅觉环境。
一方面是你周围的味道被污染物覆盖、干扰、扭曲。
而且，温度越高、分子运动越快，你就越可能闻到材料散发出来的味道。
另一方面是长期暴露污染增加、臭氧增加的环境中。
可能损伤嗅觉功能本身。
第三股力量，生物多样性下降。
很多自然气味来自特定植物、微生物、土壤结构、湿度循环。
当这些生态关系被破坏，气味就会跟着消失。
气候变化也在加速生物多样性流失，
甚至可能让某些气味彻底消失。
当植物消失，相关气味就越来越难再获得。
檀香、香草、佛手柑、薰衣草，
以及数十万种其他植物都正受到环境变化威胁。
我就觉得祖马龙那个，
乌木与佛手柑味道很好闻。
而全球超过95%的佛手柑精油产自意大利南部的卡拉布里亚地区。
但由气候变化引发的严酷环境正在威胁这一供应。
致力于保存嗅觉景观的化工工程师 Idelfonso Nogueira
团队研究了巴西非裔宗教实践者中的约鲁巴气味传统
研究发现，在 Lavagem do Bonfim 等仪式中，
气味极其关键，
这一仪式会使用带香味的花和水进行清洗。
类似传统在巴西生根，
是被奴役者及其后代
在沉重压迫下延续祖先非洲文化的结果。
Nogueira 说：“这段悲伤历史中幸存下来的元素之一，恰恰是气味。”
但如今这些仪式也被气候变化威胁，
“以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现在是‘同一个地球，不同配方’。”
地球在悄悄改变我们所闻到味道的配方。
为什么这不只是环境议题，而是文化议题
科学家才刚开始理解“气味流失”如何影响人类福祉。
人类活动破坏或摧毁自然气味环境，
会损害人的健康与幸福感。
我们过去谈文化损失，通常谈文物、语言、建筑、戏曲、手艺。
这些当然重要。
但还有一种损失非常隐形。
某个社区、某个节庆、某个宗教实践里，关键气味材料不再可得。
于是仪式还在，形式还在，人也还在。
但“灵魂接口”断了。
你想想看。
有些传统不是靠文本传承的，是靠身体传承的。
一闻到那个味道，
整个共同体就知道“这是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秩序、我们的祖辈经验”。
那是一种不经翻译的文化语言。
一旦味道消失，这种语言就会失声。
所以我们说“无形文化遗产”，不能只有视觉和听觉。
嗅觉也是无形遗产的一部分。
它不容易被标准化，不容易被博物馆化，也不容易被平台化。
它是真实存在的，但也很脆弱。
谁先失去气味，谁就先失去一部分世界
“不是每个人都在同一个空气里生活，
也不是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嗅觉风险里生活。”
污染更重的区域，往往叠加更高的生活压力。
而自然气味更丰富、污染更少的环境，往往更贵。
这就会出现一种你可以命名的现象：
嗅觉不平等，或者嗅觉贫困。
有些人每天闻到的是树、土、花、木、雨、潮汐、季节。
有些人每天闻到的是尾气、垃圾、化工挥发、封闭空间的混合味。
久而久之，这不仅是“舒不舒服”的差别。
会变成情绪状态、健康风险、生活质量、记忆结构的差别。
如果嗅觉通道受损，
人和自然之间那条最原始的情绪连接也会变弱。
你越闻不到自然，
越不容易在情感上把自己当作自然的一部分。
你越不觉得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
就越难对生态变化产生紧迫感。
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专注嗅觉研究的认知神经科学家 Rachel Herz 指出
谁能闻到什么、闻到之后产生何种影响，
也是城市不平等的体现之一
“以后城市分层：不是看江景房，是看‘能闻到雨后泥土’房。”
一个反直觉问题：失去嗅觉，会不会比你想的更严重
如果永远闻不到味道。
你还会一样吃饭吗？
你还会一样想家吗？
你还会一样爱上一个地方吗？
很多人会说，没事，我又不是靠鼻子活着。
但疫情之后我们已经看到，嗅觉缺失对情绪和生活满意度影响很大。
对322名因新冠失去嗅觉和/或味觉者的调查显示，
56%报告总体生活质量下降，
43%报告出现与感官丧失相关的抑郁。
世界一旦无味，会变平。
生活一旦无味，不只是词语上的“无味”，
而是字面意义的无味。
所以“气味危机”并不是小众议题。
它是我们这个时代还没学会命名的大众议题。
只不过它不像温度曲线那样好展示。
不像洪水火灾那样有画面冲击。
但它会一点点作用到每个人的日常里。
那我们能做什么
地球的味道。
味道很小，但它背后连接的是很大的问题。
连接生态，连接健康，连接阶层，连接文化，连接记忆。
它让我们意识到，所谓“环境变化”，从来不是遥远的自然新闻。
它会进入你的鼻子、你的情绪、你的家庭故事、你的地方认同。
如果这期节目对你有一点触动，
不如也去找找正在变化、正在消失，或者越来越难闻到的味道。
记录它们。
写下它们对应的地方、人、季节、故事。
然后你会发现，原来我们不是在拯救“一个抽象地球”。
我们在拯救的是“我们如何在这个地球上活得有感知”。
“一个闻不到自己家乡味道的未来，不应该是我们的默认未来。”